似远不近

this is a handsome g

【白夜追凶/双关】适应

适应

白夜追凶   双关兄弟/宇峰宇无差





那是两兄弟刚刚同居不久的事情。

“咕噜咕噜。”
哗啦啦一阵水声过后,牙杯被放回原位,磕在陶瓷水池上发出一个清脆的音节。关宏宇抓起背心胡乱抹了把下巴上的水珠,抬头对上镜子的瞬间冷不丁被身后那张阴沉的脸吓了一跳。
“我知道我们得减少动静……”关宏宇颇为无奈地叫了声“哥”,望向镜子里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但你走路好歹出点声吧?别回头把我再吓出个心脏病来,我看你怎么复刻一个。”
关宏峰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微微侧了下脑袋,忽然伸手绕过弟弟的身子,一把捏住了对方的下巴。关宏宇脸侧的伤还未完全愈合,胶布下的疤被这个动作拉扯得生疼,立马龇牙咧嘴地挥开了哥哥的手,转过身就嚷嚷开了:“嚯,你干什么呢,说两句还上手了?”
关宏峰把手揣回口袋里,淡淡扫了眼关宏宇抱怨的神情,望向水池抬了抬下巴,像他一贯的作风,给了对方一个问句,却用的是陈述语气:“你刷牙不用牙刷?”
“啧。”关宏宇焦躁地挠了挠头,眼神游移,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哥哥倒是又继续道:“这么大的人了,还得我督促你的个人卫生?就你这满嘴烟味儿,要是还不刷牙,我可得收回我先前同意你睡床的说法。”
关宏峰的语气轻飘飘的,话里话外都光明正大地掖满了嫌弃的意味。关宏宇这才不情不愿地争辩道:“不是,哥……你说不能留下痕迹,就连牙刷都得共用一把——别人的牙刷,我这实在是适应不了啊。”
话音落罢,关宏宇心虚地半抬眼观察哥哥的反应,关宏峰却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变化,也直直望了回去,半晌才道:“不适应,那就想办法适应。”
他的声音低沉沉的,毫无商量的余地。对待弟弟偶尔孩子气的抱怨,听不出丝毫劝慰的意味,反倒更像是刑讯室的灯光,明晃晃地照过来,只想逼迫关宏宇来做出妥协。
直到这会儿,关宏宇才终于受够了关宏峰机器人似的扑克脸,听够了这些毋庸置疑的祈使句。他也敛起方才的小表情,抬头直勾勾地对视回去。
忽然,关宏宇咧出个戏谑的笑容,倾身道:“这么着……”
关宏峰只来得及听见他最后一个“吧”字消散自己的唇边。关宏宇把那张同他一模一样的脸以嘴相连,将两人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了一起。他的手托在关宏峰的后颈处,衣领之外裸露的皮肤被他指间薄茧摩挲着,动作像极了他安抚小区里流浪猫时的样子,那只爱虚张声势的小家伙。
关宏宇撬开了哥哥的唇齿却既得不到回应的动作,亦没能换来一顿暴打,自觉无趣,睁眼退后一步,直起了腰。他抬起拇指擦了下嘴角,笑道:“报告长官,这回应该适应了。”
他其实暗自期待看到关宏峰失态的样子,窘迫亦或暴怒,于是笑眯眯地望着对方。可后者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依旧是那张冷冰冰的脸,接受这个吻就像接受弟弟一声普通的问候一样自然。
“刷完牙早点休息。”
关宏峰留下这样一句话,转身就走。留着关宏宇一个人错愕地站在原地,恍惚了几秒,悻悻然转身重新举起了牙杯,嘀咕道:“接吻也不闭眼,看自个儿吻自个儿还挺有趣呗——
“——咕噜咕噜。
“个老闷骚。”




——————后记

梗来自……周巡带人扫了一圈关队家竟然没发现任何不对,那么他们果然是连牙刷都用的同一把呢emmm没准内衣也(。)

应该是初中左右的人物关系表……?

[666/双林]鸽子

番外 鸽子

BGM:宋冬野-鸽子
双林#
关于淼淼#
[志远视角]

吕北洋那一级初中毕业的暑假,林志远和林月井一起去了云南。
原本被她们涂涂改改潦草写在作业本上的计划里,这是一场六个人的旅行。
但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人生如此。
也是那年暑假,在那场短途旅行中,志远渐渐在和淼淼的相处里感到某种契合。一个递热茶时不经意的指尖触碰,一个寒风里忍不住靠近取暖的拥抱。她明亮的眸子看向她的时候,像是白兔亲吻了她的手心;像是满天繁星落了地;像是泡腾片丢进了血液里,每一个欢欣的气泡都呲呲作响,带着橙子味的甘甜和清香淌遍了全身。

第二年的夏天,林志远抱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从初中教学楼里跑出来。只有林月井站在树下等她,笑眯眯地张开手准备给她一个祝福的拥抱。
“你知道你哥他们数学老师出了名的爱拖课,妮妮好像这几天轮值。所以只有我来接你啦——”
林志远费力地腾出一只手把红色硬皮的毕业证书一把拍在对方的嘴上:“好好好,STOP.”她顿了半秒,忽然拉开了书包拉链,一股脑把东西全塞进林月井的怀里,“淼淼——
“做我女朋友吧!”
那是林志远攒了十几年的游戏光碟。
林月井愣在了原地。

后来她们一起去了很多很多地方旅行,都是生性洒脱无拘无束的人,都行走的没有顾虑。
林志远记得她们一起去看帕劳的星空,她坐在沙滩上,手里抱着戴了一个白天的草帽,转头问发丝飞扬的林月井:“淼淼——你能数出我眼里现在有几颗星星吗?”
林月井抓了抓脑袋,一副绞尽脑汁的表情。
志远一下就笑了,凑上去低低应了句:“一颗。”然后吻了她。

林月井从来是个自由的人,无畏到站在雪山之巅张开怀抱的时候,厚重的羽绒服都像是她轻盈的翅膀。而雪落在头顶让她看起来白发苍苍,林志远满足地从背后抱住了她。
这时候的淼淼,再也不是谁的大英雄,也不是谁的开心果,更像是仅仅属于她的,迟暮的情人。


番外的番外
[淼淼视角]

志远把碟片塞给林月井的那一瞬间,她想起的却是大家都还在幼儿园里脏兮兮打滚的那年,她也是这样塞满了一口袋的巧克力递给孟玦,可是孟玦缩回手,笑着拒绝了她。
那个年纪没有一场好梦解决不了的难过,也没有一颗糖果安慰不了的苦涩。只是现在回想起来,林月井才忽然有些感慨万千。

她在我注视的天空发光


我想给你一枝花儿

平行十八面#

玫瑰花/风铃草  篇


BGM:愈月-You


  风铃草被栽进这个小花园已有半月了。

  她不知道远处有一朵玫瑰梗着脑袋,每天探头数清晨里她纤细腰肢上的露珠。她视线越过一大片花海,看见的风铃草洁白透亮得闪闪发光,每一朵垂坠的花苞都摇曳在她心里。

  月季先生把她的心事瞧得一清二楚,沐浴在清水的浇灌里,抖着身子笑她。

  “嗬。”

  玫瑰故作镇定地轻哼一声,借着风把叶片儿上的小锯齿往他身上扎,别别扭扭地转开通红的脸,却又忍不住接着偷瞧那株风铃草。

  那株风铃草在春日朗朗的晴空下容光焕发,每一片叶子的绿意都仿佛翠得能奏出歌儿来。玫瑰小姐听不见月季还在哈哈笑着嚷什么了,耳边跳跃的都是小风铃草无意谱出的乐章,滴滴答答响在心头,随春风撩开她遮掩的花瓣。


  只是看着是远远不够的。玫瑰小姐每天都在和周围的花朵们讨论那株美人儿,向他们询问关于她的种种——她是一株移栽的花儿吗?她是来自头顶那片广袤的璀璨,还是大风车后面那片神秘的波光?她习惯这里的生活吗?她喜欢晨间的甘甜露珠,还是园丁小姐洒下的凛冽清泉?她有没有——另一朵开在心上,日夜远眺的花儿?


  又过了几天,玫瑰小姐的恋情还未有进展,月季先生便告诉她——你知道吗?花园的主人开始酿玫瑰酒了。

  那是一盅封尘在湿润泥土中的秘密,醉人的气息在层叠的花瓣间娓娓道出自己的故事,凝成酒液,混浊的沉淀着独一无二的醇厚芳香。那曾经是玫瑰小姐最向往的归宿。

  可如今她听说这个消息,却低下头沉默不语。

  月季把脑袋凑过去瞅她,说不出安慰的话却也笑不出来。玫瑰摆摆叶片,转过红艳艳的花朵向着风铃草的方向,望见她依旧在春光融融中发亮,没有烦恼。

  橙色的郁金香来回瞧着这两朵花儿,甩下一粒露珠叹了口气。


  那夜玫瑰唉声叹气地在风里瑟瑟发抖,搅得月季也睡不好,拧着花枝儿崩溃地嗷嗷叫。

  “你说说你——”月季先生抬起叶片又放下,终究没有揍丫个痛快,只是恨铁不成钢地骂她:“念叨了这么久——你他妈倒是追啊!”

  玫瑰望望风铃草遥远的影子,又悲伤地转回视线看着月季。

  月季先生连哼了几声,留下一句“怂苞!”,别过花去不理她了。


  下半夜庄园里下起大雨,玫瑰淋得痛快,却又望着那株风铃草的方向有些担心。视线的尽头里她半透明的白色花朵儿在水中跳动,连带勾着玫瑰小姐的心也一块儿扑通扑通。

  头顶乌云密布,玫瑰拍拍月季的叶片问他时间,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被雨水浇得心烦意乱,皱着眉瞪她。

  玫瑰便扁扁嘴收回视线,却突然看见花园主人打着伞从那栋带风车的大房子跑了出来,手里挽着一个花盆,里头隐约可以看见放着小铲子。

  那位高挑的女性撩起睡裙的摆在花丛里蹲下,伞柄夹在肩颈艰难地动作着。

  玫瑰直愣愣地看着她一点点挑开风铃草脚边的土,将她日思夜想的美人儿摆进花盆,踉踉跄跄地抱着它跑回了屋。最后视线里只剩下那个沾满了泥土的湿漉裙摆。

  四周的花儿有注意到的都忍不住偷眼去瞧玫瑰小姐,看她仍旧愣愣地站在那里,豆大的水珠顺着花苞的轮廓滑落,扎在她的刺儿上碎裂开来。


  那个透亮的花影消失了。

  玫瑰小姐日夜觊觎的念想没了,每天麻木的昂着脑袋,挺着带刺儿的腰,假装自己还是原先那朵骄傲的爱情图腾。

  郁金香的花瓣动了动,却又不知该安慰什么,眼看着她的艳丽火红一天天淡下去。


  就这样,过去了两个雨夜,三个天晴。花园主人撑着带花边的阳伞,踏一双小雨靴来瞧她们这几丛花儿的长势。

  “这株……”

  她在玫瑰的身边停下脚步。

  玫瑰小姐紧张地盯着她手里的剪子,闭上眼心里想着可惜我到死都没有和她告白如果有来生——

  ——根须接触到空气的时候,玫瑰小姐迷惑地撑开一条眼缝查看情况,看见自己连带着一大丛刺儿都躺在那位女性的花篮里,月季先生已经离自己很远了。

  他朝玫瑰小姐挥挥叶片,抖动着花瓣。也许是在笑吧,她看不清。


  “我把你栽在这里好了……你要打起精神来哦。”

  玫瑰打量着四周,在新的盆栽土中试着活动腿脚。

  女主人还在说着什么,抱着她穿过后院,踏过有着会咯吱叫唤的木板回廊,钻过半透明的柔纱窗帘,经过整面的壁炉。最后她被摆在一张洒满阳光的书桌上。

  睡着的风铃草合着眼恬静地立在自己身前。玫瑰倏地涨红了脸,女主人奇怪地低头瞧她一眼,还是转身走了。

  玫瑰便更加肆无忌惮地凑过去看她,心想她可真好看啊——她一直这样好看。

  玫瑰探出叶片抚摩她住着的那只蓝色小瓷盆,暖融融的,盛满阳光、雨露和爱的温度。

  园丁小姐又走了回来,她换了一身装扮,进屋来取一本书,顺手为两枝花儿浇上水,自说自话地扣了扣风铃草的花盆,笑:“你们可要好好相处啊。”

  风铃草微蹙着眉,抖了抖柔软的花枝睁开眼来,园丁小姐已经出了门,剩下那株满脸通红的玫瑰花直愣愣盯着自己。风铃草吓了一跳。

  此时月季先生那句“怂苞”仿佛长了脚,以去年冬天那场飓风一般的速度狂奔而来,动作连贯地蹦哒着跳进玫瑰的花瓣里头,搅得她心若擂鼓。

  “我——

  “你——”

  风铃草迷惑地看着这盆高大的玫瑰丛磕磕巴巴地思考措辞,花瓣通红,就连叶片上的锯齿边都融在了暖阳里,毛绒绒黏糊糊的和她深藏已久的小心思胶着在一起。

  “小风铃——我想给你一枝花儿——”

  嫩绿里包裹着的小风铃在闪闪发光,玫瑰背在身后的小刺儿都紧张得发抖起来。

  风铃草垂着透亮的小花朵微微摇晃,发出了有些羞赧的笑声,却说:“好啊——”

  那把嗓音比晨起的露珠还要甘甜,比园丁小姐洒下的泉水还要清冽。玫瑰说不出话来,心快跳出花瓣了。


  那天夜里,园丁小姐踏着月光回来的时候,玫瑰花与风铃草都聊得累了,早早歇下。谁也没瞧见园丁小姐带来位蓝衣短发的姑娘,只有月季先生在浅浅的睡眠里隐约听见有人一边跑进屋去一边在轻快的步子里藏了一句——

  ——我要送你两枝花儿。


蝶恋花·贰

平行十八面#

墨蝶/蓝花


贰·承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1

  自打墨蝶和蓝花关系逐渐亲密起来之后,学校偶尔也去了,上哪儿都不让下人跟了,小荼的活计轻松起来,心里也是乐得开花儿。

  大帅偶尔来问她,小姐最近又忙什么呢。小荼便会翻出墨蝶近来夜里描画的那叠人像,张张是笑容和煦的蓝花。

  大帅翻动那叠画像,随口问小荼,这姑娘叫什么啊。小荼如实相告,大帅便隐约想起,多年之前刚刚考取军校时,同班那个言谈投机的同窗似乎也姓蓝。后来两人编进同支部队,不过同窗因为家里的原因,早早返乡,两人也没能再一同并肩至最后了。

  不过倒是偶也听人说起,那人在故乡早早娶妻生子,得了一女,过的日子清闲又太平。

  “嗯……”大帅将那叠画像压回镇纸下头,淡淡吩咐了句:“改日等夫人回来,我们带上小姐一块儿去登门拜访吧。”


  不过还未等来墨家登门的日子,蓝花便先造访了。

  原先墨蝶都是约着蓝花去戏园,上茶馆,或者只是沿着街边散步,谈天说地。有她在,任性的大小姐连烟杆也不端了,锦面的烟袋放在屋角渐渐覆上灰。

  她总是被她温柔的笑容弄得无所适从,一身硬邦邦的痞气都被软化了融开来,只能轻轻地唤她:

  “蓝花儿……你真好看。”

  后来也是听了父亲说起,也许两家早就有缘,墨蝶便也乐得把蓝花往家中领。蓝花依旧穿着那身浅蓝校服,刚刚放课,怀里抱着捧书,知书达理的样子叫墨家上下都喜欢得紧。

  包括……墨蝶养在院里那只大黑犬。

  一身光良毛皮,身材健硕的大黑犬,链子辅一叫小荼解开,便抖着翻折的小耳朵,呼哧呼哧地直往蓝花怀里扑。

  蓝花有些被这热情吓着了,慌忙躲进墨蝶身后,见大狗儿在后者的训斥下稍稍安静了,这才壮着胆子轻轻抚了把这家伙的脑袋。

  “倒也是奇了怪噢,”墨蝶侧着脑袋看蓝花摸它,扁着嘴在一旁嘀嘀咕咕:“平日来了生人,就属它最横。”

  蓝花轻笑了两声,头也没回地问墨蝶:“它叫什么?”

  墨蝶瞅她后脑,觉出心中一丝不悦,竟只随口应道:“都行。”

  蓝花回头,迷惑地看她。


2

  家中小聚之后,转日蓝花再见她,竟忍不住刚打了个照面便笑起来,弯着眉眼将视线垂了垂,道:“你还穿着这个呀。”

  墨蝶抿着嘴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顺着对方眼神望去,才瞅着自个儿的高跟鞋,踏了两脚扁着嘴哼哼了声。

  想起那日二人前后脱鞋进门,蓝花看着骤然比自个儿矮了半头的墨蝶忍不住大笑起来,脸都涨得通红。

  墨蝶杵在那儿,鼓着腮帮子瞪她。


  天朗风清的午后,两人相约在街角,而后一齐散步,漫无目的地走走。墨蝶和她说起学校里不教的逸事,蓝花则向她讲述校园里的趣闻。

  隐约记起前几天听小荼说的,蓝花那所学校的街尾,新开了家书画店,几柄团扇绘得别有情趣。墨蝶一早就想去看,这日正好走到街口,便问过蓝花,是不是顺路去逛逛。

  蓝花并不擅长书画,倒是看着墨蝶难得兴奋的笑,便也弯着眉眼应允了。

  和民国后上海鳞次栉比竖起的西式大楼不同,这家店面做了仿明的样式,飞燕般翘起的屋檐一下便勾住了墨蝶的心思。两枚六角门簪游龙绘凤,上头托着大面行书匾额:静言斋。

  二人在前厅转了两转,老板一身长袍,笑眯眯地看着两位姑娘,也未多话,只有当二人眼神落定的时候,才缓声道两句作者当时的创作意图。

  蓝花微笑点头,又走了半圈,忽然抬头瞧见那木板墙上悬着的扇面之中,那一柄蝶恋花,心头一动。

  老板踱步过来,忽然笑起来,用比方才激动数倍的音量赞道:“姑娘可是好眼力!”

  墨蝶闻声也凑过来,一齐听老板忽然开闸似的将那小小扇面吹得是天花乱坠。她便伸手取过那团扇来,捏在手中旋了一旋,打量着,忽而笑道:“这扇倒是好扇。‘蝶恋花’?也不错。只可惜……这花儿,不是兰花。”

  蓝花抬头,怔怔地望墨蝶。后者只是回以微笑。


3

  那年夏初,蓝花结束第二年的学习任务,欢天喜地地来告诉墨蝶:“我去学琴了。”

  墨蝶向来喜欢那些传统技艺,几年下来,棋书画也都勉强拿得出手,只有这琴,怎么都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蓝花儿,”于是她弯了弯唇角,换上有些讨好的眼神,“那你也教教我罢?”


  那日蓝花儿在制琴坊,掏出自己攒了许久的银元,墨蝶还托着下巴皱眉叨咕:“你要钱,找我就行了,何必自个儿辛苦去挣?”

  “可我不能总靠你呀。”蓝花笑。*

  墨蝶猝不及防跌进她明亮眼眸里盛满的笃定,慌忙转开视线,心若擂鼓。


  有了自己的琴,那么学习的日子也就排上了行程。蓝花邀她去家中,墨蝶甚至一本正经地写了拜帖,因为一小点紧张的墨迹重修了一下午。站在大面的梳妆镜前来回问小荼:“这件好看还是这件好看?”

  小荼苦着脸笑,总觉得以前的小姐好像不是这样儿的。

  最终墨蝶还是套了初见的那身,换了柄发簪,蓝松石雕就的花朵缀在上头。蓝花曾从她的妆奁里将它挑出打量,笑吟吟地自言自语了句:“这是我么?”

  这边墨蝶还在捂着不规律的心跳胡思乱想,那边车夫已经转身在喊她:“小姐,到啦。”

  原本预计一家登门拜访的计划因着冲撞了父亲母亲的行程只得修改,而墨蝶不愿再拖,于是自己备了薄礼,独自登门。

  蓝家父母并不过分热情,和蓝花这人一样,看起来温柔和善,其实只是面对泛泛之交时的另一种冷淡。倒是家里的奶奶,总让她想起远方的外婆,颤抖着瘦弱的身躯,笑着说,多吃点儿呀。

  印象最深的,是蓝花干净整洁的卧房。墨蝶进门便毫不夸张地“哇”了声。蓝花一边为她倒水一边道:“你的房间也不脏不乱呀。”

  墨蝶讪笑:“那都是小荼收拾的……”

  蓝花失笑,手指半蜷着掩在嘴边,墨蝶看她,取杯子的动作顿了一瞬。

(注:原本是药药段子里的一个梗)


4

  或许是注定墨蝶和音乐无缘,那双白皙葇夷的不协调程度,让一向平心静气的蓝花都几乎要忍不住烦躁起来。只不过每每望一望对方可怜兮兮的眼神,便也大声不起来了。

  墨蝶也没法肯定,自己到底是真的学不进去,还是光顾着看蓝花那十只颀长的指以至于失了神。

  她可真好看啊。她低头抚琴时垂下的一头青丝,她手指灵巧的摆动,她骨节分明的腕子蹭到琴弦,都感觉是蹭在自己心头。

  蓝花偶然抬头,看见墨蝶直勾勾的眼神,无奈地笑:“想什么呀?”

  “蓝花儿,”墨蝶回过神来,开口唤她,“你抚琴,我给你唱歌。”


  那些学琴的日子,常常让蓝花想起她们一同读书写字时,也是这般。

  墨蝶最喜欢为她念诵。柔情蜜意的诗词歌赋也好,跌宕起伏的白话小说也罢,她都念得。低沉婉转的语调,像是声声叩在蓝花心里。

  墨蝶坐得从不老实,偶尔念着念着便歪到蓝花膝头,蓝花也不推她,只笑着揉她的发,墨蝶便会顿着,忘了接着往下读。

  像是墨家后院那只贪恋她掌心的大狗。

  当然,蓝花没把这话说出来。


  转眼间,那个一人倚在另一人肩头,我低声唱你拨弦和的夏日,白驹过隙般匆匆离去。墨蝶赶在蓝花返校的前一天约她去制衣店,一同订了身短旗袍。一样的碧水红莲,一墨一蓝。


蝶恋花·壹

平行十八面#

墨蝶/蓝花


壹·起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1

  戏院里的青衣仍在台上柔声细语地吟他行云流水的散板,台下的人心思却早已不在剧中。

  邻桌的人起身拍手叫好,那长袍水袖的美人儿便也半含着娇怯回个媚眼来。墨蝶咔嚓咔嚓磕着瓜子儿,耳边锣鼓喧嚣,她却几乎感觉能听得见外头的细雨簌簌。

  “今天不适合听戏。”

  她用指尖揉捻着一缕侧发,这么评价道。身旁的小丫鬟犹豫片刻,半倾身过去问墨蝶:“那,小姐,咱回去么?”

  “算了。”盘发的姑娘一撩旗袍下摆翘起腿来,一杆烟枪挑在指间:“半道就走岂不失礼?姑且听完罢。”


  半本戏下来已是午后,主角上台暂且谢幕,墨蝶便也起身离开。

  外头果真落着雨,朦胧的上海街头奔跑着几名行色匆匆的路人。

  墨蝶转头看丫鬟小荼*,从她手里取过其中一把伞来,拍拍这姑娘的肩,让她自己先回家去。

  墨蝶撑起一柄绘了蝶恋花的油纸伞,支棱着她的高跟鞋缓步向对街的女子学校走去,云鬓上步摇的坠子随着身姿晃晃悠悠。


  “你和大帅说,我去赴约。”


2

  讲师的粉笔书在黑板上,有节奏的咯咯哒哒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催眠。

  春日午时风冰冰凉凉,越过大敞的窗落在蓝花手边。她望着窗外的一片烟雨朦胧的绿意,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也觉得有些乏了。看见腕上的指针挣扎着缓慢地挪向罗马数字二,她忽然想起某件事,从书里摸出便签,记下了些什么。

  “蓝花,”同桌的女生以笔尖点了点她的桌面,“晚上同我一齐去吃饭么?”

  童花头的姑娘弯唇笑笑:“不了,我有约啦。”


  还未到约定的街口时,蓝花已远远地看见墨蝶,身材高挑,一支步摇挽着发髻,挺着傲人的胸脯,一袭倾墨般的玄色旗袍,以金线描龙绘凤,大气至极。

  墨蝶也瞧见她,平刘海笼着张乖巧的脸庞,规规矩矩地穿着浅蓝校服,没有打伞,已湿了大半肩膀,她赶忙向对街跑去。

  “没事儿吧?”墨蝶掏出手绢递上去,皱着眉问蓝花,颇有些责怪的意思,“若是没有带着伞,你大可在学校待着,我等不到你,自然会找过去的。”

  蓝花摆摆手拒了她的手帕,瞧她着急的样子便笑:“不过淋了些雨呀。”

  墨蝶将她罩在伞下,低头看她灿然笑靥。蓝花发顶的香气萦在周身,仿佛忽然使她抽离了这街头巷尾所有的喧嚣,这柄伞下,另有一世界。


3

  墨蝶为蓝花斟茶,听她分享这日新学来的知识时,不禁盯着那姣好的脸庞就走了神。回想起初见那天,她也是这笑容,生生扎进自己心里。


  那年墨家父亲荣光挂帅,举家迁来了上海滩。思想先进的墨大帅也给自家女儿找了女子学校报上名,奈何墨小姐爱读书是一码事,不服管又是一码事,受不了学院束缚人的条条章章,一月下来就去过一回。梳一头云鬓,插着步摇踩着高跟,一柄烟杆挑在指间,路过羞怯的女学生都要犹豫着战战兢兢地道先生好。

  墨蝶大呼小叫地和小荼抱怨了半天,索性每日看戏听曲,磕着瓜子抿着新茶自个儿看书写字,也没再去过学校。

  只是偶有仰慕的先生来校讲演,墨蝶路过行人匆匆的校园,也会进去听听,那些书中的世界,地球另一端的赛先生。

  她与蓝花就是这样相遇的。

  烟雨朦胧的校园,她抱书低头疾步前走,她叼烟昂首缓步徐行。而后,砰砰,撞了个满怀。

  墨蝶皱着眉,低头看见一张漂亮的脸庞却登时没了怒气。替她捡起那本蓝皮书,却又是另一番讶异。

  “现在的学堂也教这《天演》*么?”

  蓝花还在说抱歉,愣了一瞬,接过书来才知道笑笑:“只是个人爱好呀。同学*,你也看的吗?”

  墨蝶为那“同学”二字顿了一顿,收起烟杆僵硬地点起头来。

  蓝花便侧过头笑,而后简单道别,复又匆匆离去。

  墨蝶杵在原地,蓝花浅蓝色校服的背影杵在她心里。直至回到府上才想起嗷嗷叫着拽着管家让人立马去查人家的名字,一来二去假装偶遇,渐渐也就熟络起来。

  墨蝶家藏书多,平日视书如珍宝的她每每和蓝花聊起,都是二话不说主动就是一句:“要不我借你吧?”

  蓝姑娘是个乖孩子,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按时上学,交了个这么野性的朋友也未觉不妥,有书来读自然更是高兴。

  于是从上一个烟雨朦胧的暮春起,两人愈行愈密。


in your eyes

平行十八面#

魔术师/造梦家  篇


  “幻象。”

  Ian至今还记得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时候,Ryan评价他的魔术时那句平静的对白。

  他叹息似地放松了上半身,半倚在桌上,手托住了脸颊,似笑非笑地看着Ryan。他那些技法灵巧的魔术被这句话戳破,像只舔了一口的棉花糖摔在地上,把甜蜜柔和地扑上尘埃。

  Ian随着小心思的变换划拉着那块华夫饼,再裹上厚厚的巧克力酱塞进嘴里。他拿指尖揉捻盘边的草莓,看见Ryan面前的咖啡仍在冒烟,杯沿淡淡的褐色痕迹表明那些液体曾多么亲密地纠缠过他的唇齿。

  那人坐着一声不吭,他却仍然觉得这十分有趣。他将目光由对方的藏蓝围巾一路抚至皮鞋,瘦削的年轻人收到眼神却不予置评。

  临别时Ian握到对方柔软颀长的指,忽然意识到或许这个世界里两人的身份出了些差错。

  看起来,这个缺乏想象力的家伙才该扮演过分冷静的魔术师。

  而自己——Ian摩挲着手里的玻璃瓶,隔着那层薄玻璃触碰里头色彩缤纷的云团——或许才比较适合做造梦家。


  那次平静的会面伴着雾都灰蒙蒙天空接连五天的细雨。

  Ryan撑着一把藏蓝长柄伞,裹紧了黑风衣平静地说see you,而Ian只是笑着摸摸自己脑后的小辫儿,扣上那顶古怪的渔夫帽,在咖啡屋前相互背道离去。

  那天距Ian失去梦境,已经整整十五日。

  每一个人声鼎沸的夜,他带着捉摸不透的笑容站在光芒万丈的舞台上,黑手套外托着昂首挺胸的白鸽,或是挣扎着脱出桎梏,浑身漉湿地放声大笑。他的耳边充斥了台下的尖叫、欢呼、掌声,女人的血色的唇瓣和男人艳红的领结声声重响着扣击他的视网膜。他沐浴在聚光灯里,感到意识和肉体的分离。

  Ian的灵魂爱极这爆炸般的喧嚣,然而身体却负荷不住那些热闹,即使躺在漆黑的夜里,任由胸腔放缓起伏,也依旧挥之不去。

  辗转反侧了十五个日夜,戏院的老板挺着特大号的啤酒肚写给他一张纸条:“你去找造梦家Ryan吧。”

  但是魔术师始终没有注意到,这一切的起点,正是由于那日他往台下随意瞥去的视线,扫到了一位紧裹藏蓝围巾面无表情的年轻人。

  Ryan听明白他的来意,抿咖啡的时候似乎笑了一下:“但我可不是治失眠的。”


  Ryan带笑的眼眸迟钝地作用在Ian的梦里。

  人造的精神感受要比自生的来得印象更深,所以那个笑容直到Ian再度站上舞台,都仍然能突然跳出来砰砰敲击他的太阳穴,尖着嗓子喊,嘿,你看看我。

  Ian的新魔术出了些小失误,不过台下业余的观众们仍旧报以轰动的掌声,对于自己成功被蒙骗一事表示欢喜。只有Ian自己,站在灯光炫目的舞台上,感觉重新跌回恍惚的泥潭。

  表演结束之后,Ian在休息室待了一夜。他对着镜子久久地凝视自己的脸,然而每每入目都是Ryan的眉眼。

  他开始意识到,也许自己缺失了某部分重要的记忆,正随着造梦家堪比精湛魔术般的表演手法一点点被唤起,模糊的对白在脑海里厮打着争先恐后地走过场。

  Ian买来的梦境还没有用完,那些多姿多彩的幻象缩在玻璃瓶里,隐约可以瞥见一个甜蜜的角。

  他决定再去见一次Ryan。


  然而魔术师没能如愿以偿。

  在Ian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完成新魔术的巡演之后,他再也没能联系上Ryan。

  那夜他坐在床沿卷了只烟,盯着床头那些盛梦的玻璃瓶,眼神像吸毒患者的挣扎。

  最终他粗暴地拧开木塞,将二号瓶的梦扯散在脸颊边。

  这夜,Ryan笑得弯弯的眸没有再次出现。魔术师坐在一片花开茂盛的草地,临睡前的那只卷烟仍挂在嘴边。

  他在森林里逛了一夜。那些四处乱窜的松鼠和兔子放松了他的神经,最后他走回那片草地,在花海里躺下。

  近乎真实的香气一路钻进他的肺叶,这感觉太过美好,以至于他本能地开始怀疑这里。的确美极,只是这那片阴森森的树林,纹丝不动的云彩,这些真的是年轻造梦家真实的水准吗?

  Ian合上眼睑,吸了一口嘴边的烟,在这一切幻象破灭醒来之前他忽然听见耳边有人在说——

  “Ryan。不如我们打个赌。”


  Ian想起来了。

  他披上自己里里外外共二十多个口袋的旧皮衣,扣着那顶古怪的渔夫帽,徒步跑过大半个城市找到Ryan的住所,皮靴踏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烈风呼啸着刮得面颊生疼,可他依旧在笑。

  而那个安静沉稳的年轻造梦家早已沏好了红茶等他。

  “第三个梦境,正正好,Ryan。”

  魔术师此时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精神。

  “你还是没能赢我。”

  造梦家不予回应,只是给他盛上他爱的华夫饼,一碟巧克力酱一碟草莓,看Ian趴在桌边狼吞虎咽。


  Ian刚刚漂洋过海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便结识了同舱的Ryan。那时年少的造梦家已然小有名气,Ian开朗的性格和自信的气场成功换来了许多闻所未闻的精彩故事。

  对于向陌生人讲述自己的经历,Ryan其实有些不适,但当他回望对方殷切的目光,却竟说不出半句拒绝的台词。

  两人留下联系方式,却再未见过面。直到一日Ryan路过市中心赫赫有名的戏院门前,发觉那张魔术巡演海报上的名字分外熟悉。

  “嘿,Ryan!”

  而魔术似的,Ian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他依稀可见当年的模样,古怪的扮相,乐乐呵呵的神情。

  Ryan吓了一跳,却是被对方手中的玫瑰。

  “你瞧——我现在是个了不起的魔术师了。”

  娇艳的花朵在魔术师手里打了个转,插进造梦家胸前的口袋里。Ian对上他愣神的表情,笑容明朗。


  那些年少的岁月,Ian常常邀请他的造梦师先生一同享受下午茶。并且总在相处时猝不及防地展示出他新钻研的魔术。Ryan再没有第一次的错愕,只是眼神平静如水地戳穿他:“这些不过都是幻象。”

  他说着,又每每重新打量这个一身街头扮相的舞台魔术师,暗自思忖着,这个人怎么像是全身都藏满了机关。

  Ian永远不知道自己究竟骗过Ryan没有,只是对方一句幻象就足以让他哼哼着给出挫败的苦笑。

  那些日子,扮相古怪的魔术师在舞台上展露他自信笑容时,总能从潮水般翻涌的欢呼和掌声中准确捕捉到那人的面无表情,藏蓝色的围巾像不动声色地裹了一句:

  “幻象。”


  魔术师骨骼分明的食指点在草莓布满小颗粒的表面,他老旧的渔夫帽放在右手边的凳子上,蓬乱的短发扎起一个小小的马尾。

  “Ryan。”

  他喊他,舌尖浅吻般轻轻掠过上颚。眯起的眼眸里有闪烁的笑意。

  “不如我们打个赌。”

  造梦家停下他摘录典籍的手,抬起头来,桌对面的Ian举着餐叉抬起手来,看上去格外兴奋。

  “三个梦境,就三个梦境。看你能不能用你的幻象蒙骗过我。”


  “好。”


  “好。”

  Ryan端起面前的红茶,看Ian狼吞虎咽地扫荡那些甜腻的点心,弯弯眉眼笑了起来。

  “也许是你赢了。”


  那两个短暂出现的柔和笑容贯穿了Ian此后数十年的人生。当他垂垂老去,坐在这位友人的坟前回首往事的时候,他忽然后知后觉地疑惑这段古怪的友谊究竟是如何建立起来的。

  也许是他过于热爱冒险,以至一路探索进了对方平静如水的精神世界。

  魔术师思及此处,忽然低下头笑了,他颤抖着布满皱纹的手在造梦家的墓碑前打了个响指,一枝玫瑰骤然盛开,鲜活奔放的如血艳红在四周黯然的灰色中衬得十分扎眼。

  他缓缓弯下身子将玫瑰摆在坟头。

  “让我最后给你耍一次这些骗人把戏吧。你瞧,你现在可说不了那句话了。”

  Ian自顾自笑着拍拍Ryan的墓碑,恍惚间似乎听见有把声音掀了自己的渔夫帽钻进耳中——

  “你又怎么知道这不是我给你的第四个幻象呢,Ian。”

  造梦家在他黑白色的照片里弯了弯眉眼。


-Fin。